段沧海每踏出一步,归墟阶体修那不讲理的血肉力量便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。积水和烂泥像暗器一样向四周崩飞,打在黑色的岩壁上,发出炒豆子般的爆响。

三十丈。

归墟阶的冲刺,连半息都用不上。狂风夹杂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和浓郁的血腥气,先一步拍在了李长生苍白的脸上。

他没有看段沧海那张彻底扭曲的脸,视线只是冷冷地垂着。经脉里空荡荡的,连一丝压榨潜力的余地都没有。右腿的骨骼已经彻底错位,他连挪动一步都需要靠后背在岩壁上摩擦。

裴半妆瘫软在几步外的泥坑里。她看着那头疯狗一样的怪物冲过来,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响。她连滚带爬地想往李长生那边躲。

可是血腥大阵外溢的高温气浪像一堵无形的墙,狠狠抽在她背上。她惨叫一声,重新栽进满是恶臭的烂泥里,绝望地看着那个背贴岩壁的男人。

“没路了……”她闭上眼睛,等着被撕成碎片。

但李长生动了。

他没有往暗门方向躲,而是拖着残废的右腿,腰部猛地发力,整个人像一截僵硬的枯木,向左侧倒去。

那里是血色阵纹与黑色岩壁交接的地方,有一个不到半尺的物理夹角。阵法的同化波纹受到地形阻挡,刚巧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死角边缘。

“躲?”段沧海喉咙里滚出漏风的狞笑,混着血沫喷出来。

在异化兽骨的嗅探里,猎物的专属气味浓郁得像黑夜里的火把。他根本不在乎李长生躲在哪,只要气味还在,他这具庞大的体魄压过去,连死角边缘的黑岩都会被撞碎。

李长生紧紧贴在夹缝里,粗糙的岩石摩擦着他背后的伤口。他压低呼吸声,胸腔起伏微乎其微。

乱码视野开启。

段沧海身上的高维代码已经因为重伤和狂化彻底紊乱,那些代表理智的逻辑链条一根根崩断。极端的狂热,已经让他无视了最明显的物理陷阱。

李长生垂下右手,拇指指甲挑开左掌边缘的伤口。那是刚才试图融穿波纹时被高温烫熟的皮肉,泛着死寂的灰白色。

他没有丝毫犹豫,指甲刺进肉里,硬生生剜下一块带血的腐肉。

没有痛呼,他连眼皮都没眨。

掌心那道暗淡的血纹里,大荒气运最后一丝被剥离剩下的残渣,被他强行挤了出来。灰白色的微光顺着血脉,钻进那块黄豆大小的腐肉里。

皮肉瞬间发黑。大荒气运那种极致纯净却又与天道极度互斥的气息,被紧紧包裹在这块烂肉中,揉捏成了一颗极具欺骗性的气味血饵。

一切动作隐秘而克制,只发生在一瞬。

二十丈。

十丈。

段沧海带起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变得黏稠,夹角里的碎石被劲风吹得打在李长生脸上,割出几道血痕。

“死吧!”段沧海仅剩的左手五指弯曲成爪,直奔岩壁。

李长生靠着冰冷的黑岩,左手手腕极其精准地一抖。

那颗带着大荒气运的血饵,像一颗不起眼的砂砾,被他以纯肉身的力量,贴着夹角的边缘,抛向了左前方的血色大阵。

落点,是阵眼那团暗紫色的代码正中心,也就是剑无痕亲自布下的死门核心。

狂奔中的段沧海身躯猛地一僵。

那半根异化兽骨捕捉到了极度浓郁的超载代码气息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。在他的嗅探底层逻辑里,那团气息才是李长生的真身所在。至于靠在岩壁死角里的那个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的苍白青年,不过是一具没有价值的伪装空壳。

“既然嗅觉比眼睛好用,那这口剧毒的饵,你不得不吃。”

李长生的声音极低,像是在咀嚼沙子。在对手狂热疯癫的反衬下,这句自语显得格外冷血。

段沧海眼底的红血丝几乎要崩裂。他仅剩的右腿在地上猛地一顿,犁出一条两尺深的沟壑,强行折转方向。没有半丝犹豫,他迎着那层致密的暗红波纹,顺着血饵的轨迹,一头撞进了死门陷阱。

“嗡——”

他踏入血腥大阵核心的瞬间,波纹如同沸腾的水面般荡开。归墟阶的高温瞬间舔上他的皮肉,烧出一阵刺鼻的白烟,肉香味和焦糊味同时炸开。

直到这一刻,踏入死门边缘的段沧海,被这极致的高温一烫,脑海中才闪过短暂的清明。

他察觉到了周围阵纹里那股毫不掩饰的绞杀逻辑。这是剑无痕的阵法。

“同频……”

段沧海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。他没有退缩,反而强行调动体内残存的一点气血,企图催动面部的异化兽骨。他试图释放出血獒营特有的识别波段,与阵法底层代码同频,以期这微秒的延迟能让他获得友军豁免。

只要同频成功,他就能转过身,把死角里的猎物生生撕碎。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了即将手刃仇人的狂热狞笑,嘴角的皮肉都被扯裂了。

李长生贴着冰冷的岩壁,眼皮微微下垂。

乱码视野里,根本没有同频。

段沧海不知道,他跟着撞进去的那个气味源,是纯粹的大荒气运。在伪天道高阶阵法的底层逻辑里,大荒气运是比他那身异化兽骨更致命的高危污染源。

这番强行同频的操作,不仅没能豁免,反而彻底激化了阵法底层逻辑对污染源的排斥判定。敌我识别系统被彻底绕过,最高指令下达。

在死锁机制识别的微秒延迟内,段沧海误以为自己撑住了。

李长生冷漠地看着他,通过视野里那些疯狂跳动的暗紫色代码,进行无声的倒数。

微秒之间的信息差,形成了极度强烈的死锁张力。

“三。”

波纹停止了荡漾,凝固成了一面暗红色的墙壁。

“二。”

段沧海脸上的狞笑僵住了。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成了实质的铁块,连眨眼都做不到,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。

“一。”

无数道带有极高压缩比的暗红色代码,从阵纹深处弹起,像是一个倒扣的无数口铡刀组成的矩阵,瞬间合拢。

没有任何声响。

段沧海那具归墟阶体修的肉身,连同那半根引以为傲的异化兽骨,在最高级别的无差别代码绞杀下,被切成了成千上万块细碎的肉沫。

紧接着,极致的高温在半息内将这些碎肉蒸干。一团散发着恶臭的血雾刚刚腾起,就被阵法彻底吸干。

狂犬形神俱灭。

连一点残渣、一滴血迹都没留下。

裴半妆趴在几步外的泥水里,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。她眼睁睁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怪物,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,被自己人布下的绝杀阵给无情抹除了。

她僵硬地转动脖颈,看向死角里的李长生。

李长生没有看死门,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流血的左掌。那块挖去腐肉的凹陷里,露出森白的指骨。

他赢了。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死里逃生的庆幸,仿佛只是随手丢了一块骨头,看一条野狗跳进火坑。

“咔……咔嚓……”

刺耳的碎裂声打断了裴半妆的战栗。

血腥大阵吞下了那颗带有大荒气运的血饵,虽然绞杀了段沧海,但两种极度互斥的底层法则在死门核心产生了剧烈的逻辑冲突。

原本平稳致密的阵纹开始疯狂闪烁,暗紫色的阵眼代码肿胀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光团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高温。将周围的空气扭曲成死亡的形状。

阵法暴走了。

剧烈的空间坍塌震荡以阵眼为中心,向外呈环状蔓延。周围的黑色岩壁开始大面积剥落,一条条蛛网般的裂缝顺着地面,一路爬到了暗门的脚下。

李长生身后的暗门石壁,原本正在阵纹的融解下渐渐变软,此刻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“怎么回事……”裴半妆惊恐地往后缩。

李长生用沾满泥血的手按住岩壁上的凹槽。乱码视野里,代表坐标稳定的光带正在一条条断裂。

开启坐标的阵纹受到了空间坍塌的影响,那些古老的符号开始忽明忽暗,隐隐有崩溃的趋势。

坐标摇摆。

如果暗门坐标在这个时候崩溃,这道生门就会变成通往无尽乱流的绞肉机。

震荡还在加剧,血红色的气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在黑岩上。周围的空气里全是法则崩溃带来的高温扭曲,连呼吸都觉得肺部在燃烧。

李长生经脉枯竭,连一丝修复阵纹的灵力都挤不出来。
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崩塌的空间,落在了烂泥里的裴半妆身上。

狂犬虽死,但空间暴走已经把所有退路彻底封死。生路,只剩下眼前这扇摇摇欲坠的门。

需要有活的灵力,去填平那个即将崩溃的锚点。

要人命来填。